A3

我可以七情上臉企圖瞞天過海,卻也抵不過檢測儀器的無情。它說你體溫是38度,難道你還能跟醫生硬拗說是儀器出了問題!?

A3

光若倒退十年,光看「A3」這字眼大概會被解讀成卡帶A面的第三首歌。
毫無驚喜,這裡的 A3 指的只不過是房間的號碼。

A3 是這城市某個不怎麼起眼的角落,對於這角落的一切我再也熟悉不過,一旦離開這角落面對城市我卻是陌生非常。這些年來在這城市來回穿梭無數次,匆忙趕來也匆忙離開。要是停頓下來,那住址必定是A3,也表示有重大(至少對我來說是)的事情發生。逗留的時間越久,就表示事情的嚴重性更甚。

這時,不清楚狀況的或許開始胡亂揣測:
這傢伙要嘛不是做銷售的,就是在這裡包養了情婦!

身穿T恤短褲拖鞋,再拎一個背包,風塵僕僕再次踏入A3,又是隔了整整一年的事。熟悉的氛圍,熟悉的白衣天使;熟悉的床位,不熟悉的只是病床上的每位不同膚色的病人。A3 擁有六張床位,收留的大多是意外嚴重創傷導致身體部位需要進行修復甚至整型的病人,當然也收留像我這些某部位天生殘缺的病人。

像是去一間你常去的餐廳,侍應生(護士)老遠看見你甚至不必多說,馬上安排好你的座位(床位)。我換上醫院的老夫子病服(沒錯!全院不管男女老幼的病人盡是那款),乖乖地讓護士測量體重、身高、血壓、體溫。接下來該做的事,說得俗套一點,就是準備好一顆放鬆與愉悅的心情準備迎接第二天的手術。

事與願違,當時的實際情形是:
上星期患上嚴重感冒昏睡了三天後漸漸痊癒;
前幾天還熬夜把手頭上的工作完成再交代好;
清早腦袋瓜痛得似乎快要裂開乘搭飛機趕往醫院。

老實說,我擔心醫生由於我的身體狀況可能不讓我進入手術室,所以在他「盤問」我的身體狀況時,我刻意避重就輕。當然我可以七情上臉企圖瞞天過海,卻也抵不過檢測儀器的無情。它說你體溫是38度,難道你還能跟醫生硬拗說是儀器出了問題!?

幸運的是經過檢查後,醫生的答覆是:尚可。

當晚凌晨十二點開始斷食,祈求第二天一早我就可以被推進手術室,那麼饑餓的感覺就不會太濃烈。根據以往三次的紀錄,中午前我就被叫進手術室,偏偏這次苦等至下午兩點。對了,大概有些人會疑惑,一般而言動手術前難道不會緊張?緊張的心情難道不足以淹沒饑餓?

這大概又可以長篇大論一番,但我選擇敘述從簡:那是第二次手術所造成的陰影。那次手術後的三個月只能靠流質液體維生,一粒米飯也不得進食。可想而知(大概你也只能想像,絕不可能去親身體會),當你滿腹湯水,可惡的饑餓卻困擾著你揮之不去,那是多麼折磨身心的事!

好不容易一個電話打進 A3,護士叫我的名字,說該我了。

我熟練地換上白色手術袍(就像女人的連身裙,拉鏈在後身的那種,不同的是拉鏈換成繩子),頭頂戴上藍色手術帽(我堅信那根本就是浴帽!),自個兒爬上可以移動的床架(就是那種你在韓劇日劇港劇甚至肥皂劇裡某某人戴著氧氣罩躺在那床架上被緊急推往手術室時,而身邊總有個人眼眶泛淚不厭其煩地哭說: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護士替我蓋上被子以免我著涼,我看著天花板上殘舊的吊燈,大概你會猜想我那刻的心情是有多忐忑不安。對不起,當時我心裡想的只是:「他媽的快送我進手術室!快給我全身麻醉!讓我忘掉他媽的饑餓!」。

於是,這麼多年後我最後的旅程終於出發了。

同一間病房,同一間手術室,我無法用躺的方式去估計這之間的距離,只知道大概有三分鐘的時間,穿過長長的走廊、進入特大的電梯、進入一間小房,被更換床架,被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證明我是清醒,再被推入冰冷的手術室,被許多戴著口罩的醫務人員圍觀(感覺自己像是初生嬰兒),直到我眼前的畫面停留在巨大的圓形燈圈。三分鐘的移動過程中,眼前的畫面都是朝天的,這經歷普通人一輩子大概也不會有幾次,雖然稀少卻毫無珍貴可言(最好也不要有一次)。

很快的,麻醉師走前來和我打了個招呼,雖然隔著口罩,我依然認得。我被戴上氧氣罩後,右手背被刺入靜脈留置針(這是大學問,稍後再敘說),再灌送麻醉藥物,輸送的過程手背一陣冰冷一陣劇痛,沒幾秒種我已失去知覺。如果硬要形容當時的狀況,不妨參考韓劇日劇港劇甚至肥皂劇裡某某人中槍倒地後,總有個人在他身邊用力抱著他聽他說最後的遺言,當他瞪大眼睛努力口吐最後一字後頭一歪倒下,就如同我被打入麻醉藥後所有知覺瞬間蒸發,身體一歪不省人事……

 

說了老半天,我進行的是甚麼手術?
簡單來說,調整右邊鼻腔的空間以解決經常鼻塞的問題。

這些年來,每當朋友在得知我即將要進院動手術,不問詳情下已在我身上貼上標簽:「死愛美」、「錢太多」、「太得空」。對於這些標簽與誤解我早已見怪不怪,也懶得甚至不想去解釋,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只想說,如果我們無法深刻體會何謂「健康人生」,那麼對於「呼吸順暢」、「五官端正」這些普通人與生俱來的基本福利大概不會陌生吧!?

我想,我也該有那樣的權利去追求大家都擁有的基本福利吧?
這,不過份吧?

話說回來,等到我逐漸有了知覺,耳邊傳來許多交談的聲音,畫面是天花板的長型燈管,只不過有點模糊。接著嘴巴乾燥,口渴、喉嚨不舒服、鼻子完全阻塞,頭腦暈眩再加上疼痛的感覺取代了原來的視覺。麻醉師走過來問我幾個問題確保我思緒正常,她最後的問題:現在感覺如何?我的回答非常原始:好餓!

隔著口罩,我仍感覺她的啼笑皆非。
她的回答:這裡沒食物供應。

當人在全身麻醉的狀態,也意味著幾乎所有身體機能停止運作,呼吸也無法如常進行,所以喉嚨必須插管以維持呼吸道通暢以及防止病人吸氣。副作用是喉嚨在插管和抽管的過程中遭受損傷,所以醒過來後喉嚨不舒服實屬正常。

過不久,我被推回 A3,被抬回我原來的床位,再被換上老夫子病服。掙扎看看牆上的時鐘,六七點左右(以我當時的狀態,無法記得住準確時間),也就是說我的手術用了大約四五個小時。過後我再昏睡直到十一點左右,用微弱的聲音呼喚護士問問我是不是可以喝點水。

護士倒了一杯水,用針筒吸了少份量的水,再把針筒交到我手上。我拿起針筒靠向嘴巴,慢慢把水按入口腔。那點水或許混雜了從我鼻孔隙縫裡流下的血水與鼻涕,但那可是我斷食了近乎二十四小時後的救命恩典。

手術後,兩邊臉頰、鼻翼、鼻樑都被貼上膠布,兩邊鼻孔也塞著管子與棉布(以我有限的醫學常識,那應該是用以吸納血水以及鞏固鼻腔空間),只能靠嘴巴呼吸。右手背依然插著靜脉留置針,連著身旁的點滴,俗稱「吊水」。這時我才發現右腳踝旁也被插著靜脉留置針。

A3 的病房條例,每天早上8點半至九點間,醫生會來巡訪。在這之前,護士們必須更換所有病人的床單、枕頭袋,過後再逐一清洗病人的傷口、測量體溫和血壓,再把所有病人的病歷表,服藥表一一整齊排列在病人前;病人也得更換乾淨的衣物;清潔工必須確保地面的乾淨、更新垃圾袋。

8點至8點半之間陸續會有好幾位實習醫生到訪,他們主要是詢問病人的狀況再更新到病歷表,之後就等待大醫生的來臨。一點也不誇張,大醫生走進 A3 的那一刻有如晚宴裡最最最VIP的大人物蒞臨,所有實習醫生以及護士尾隨著他,所有人至少也有七八人以上。大醫生走近每一位病人觀察病情,今天是否可以出院?是否可以開始進食?是否可以拆線?是否繼續藥物?是否可以拔管?全憑大醫生的判斷以及一聲下令。所以說每一天的8點半至9點間是 A3 病房裡所有病人的精神寄托,真的一點也不為過。

手術後的第一天,大醫生說我的手術尚算成功,本來彎曲的軟骨已被取出,再用以支撐退化的右鼻翼,只是鼻孔裡的管子大概要塞上一個星期。你能想像整整一個星期裡,你的鼻子似乎不存在,也就是嗅覺被廢除,呼吸只能依賴嘴巴?用嘴巴呼吸,導致嘴唇乾裂,喉嚨乾癢。再來當嗅覺完全封閉,味覺也跟著退化,喝甚麼吃甚麼也不會有多大的滋味。這樣也好,反正這裡的食物都不怎麼能入口,我只當補充體力就好。

左鼻孔不時流下鼻涕,右鼻孔也不時流下血水,鼻涕流下是我的傷風未完全痊癒,而血水是在手術進行時所囤積下來的血。那種感覺就像屋頂某處漏水,你除了拿水桶來裝水,便別無他法。臉上膠布的粘性隨著時間以及臉上的油混雜導致皮膚敏感以及痕癢,像是千堆螞蟻在臉上肆無忌憚地爬過。

這情況維持了四天,從飲食、呼吸、說話到睡眠全都被嚴重影響。
如今我也無法想像前面的四天我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8點半至9點間,我是多麼祈求大醫生的一聲下令說可以拔掉管子和扯掉膠布。

第五天早上,大醫生來到我身邊沒說甚麼,在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下就扯掉我左邊臉頰的膠布再拔掉左鼻孔裡的管子,那一刻空氣重新從我左鼻孔吸入再呼出的感覺實在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用「重生」來形容也不為過。他說先拔掉一邊的,另一邊的沒說甚麼時候,我幾乎想跪地感謝,只要不依賴嘴巴呼吸就好!

 

A3 的廁所與洗澡間並存,「設計概念」很不一樣。

一間廁所裡有三個空間,走進去右邊是洗手盆,左邊垃圾桶與衣架,前方再兩個小空間:一間是坐式的馬桶、另一間則是蹲式,洗澡的花灑「巧妙」地設在坐式馬桶旁,更巧妙的是坐式馬桶(洗澡間)的門是無法鎖上的。所以只要有人進去,不管是大小號(坐式馬桶)還是洗澡,整間廁所就會被佔用,把原本可以個別進行的五種用途(洗澡、洗手、大小號(蹲)、大小號(坐)、換衣)都一併混合,一間廁所一次只能讓一個人使用,堪稱「絕」!

「吊水」的朋友可要考考功夫了,由於廁所空間狹窄,走進去已不容易,大小號用單手操作更是難上加難,可想而知要完成一次「任務」那得花上多久時間?人有三急再遇上繁忙時間,我寧可「長途跋涉」搭電梯到底樓的公共廁所解決。

前面說過,靜脉留置針是每位護士最大的技術挑戰,這挑戰等同一位廚師要炒一碟好吃的蛋炒飯,談何容易,也實在不容忽視!簡單來說,靜脉留置針一頭是細針,用以刺進病人的靜脉血管,而另一頭可以當成水龍頭,用以輸送液體藥物進入病人血液中,這比口服吃藥有效多。

原理簡單易懂,實行起來卻不簡單。

挑戰一:護士如何尋找病人合適的血管?
這很重要,針頭的停留長度有賴病人的服藥情況,可能好幾天或好幾個星期。所謂合適的血管,意指針頭刺入以及固定在某個部位後,病人還是可以如常進行日常活動,對其活動影響不大。適合的部位包括手背、肘彎,這些地方血管比較顯現。如果你是左撇子,右手背最理想,反之你是右撇子,理想部位在左手背。肥胖的人比較糟糕,血管不易顯現,那就真的找到半條命。

挑戰二:護士如何能夠一針見血讓病人絲毫不感到疼痛?
這他媽的很重要。當他們滿心歡喜找到合適的血管後,針頭明明刺進血管卻碰觸到神經線,病人痛得哇哇大叫;又或者刺進去了卻沒有血液流出,於是這條合適的血管就得報廢,必須另覓血管,病人白白地挨了一針!

挑戰三:護士如何在完成穿刺完成後妥當處理(消毒、固定針頭等)?
這他媽的很他媽的重要!如果妥當處理,針頭基本上可以停留在人體超過10天;若沒有妥當處理,針頭可能引發靜脉發炎,皮膚腫痛,搞不好半天就出問題,結果又要再另覓血管!病人又要再次挨針!

這三項挑戰實在他媽的非常重要,因為遭殃的永遠是病人!
這次手術前後我挨了六針,其中一針簡直如同刺入我的心臟,痛得我叫苦連天。成功刺入的有四針,而這其中的三針都沒妥善處理,過一天就報廢,唯一成功的竟然是刺入我腳踝旁的那針!只不過我嫌它影響走動,很快我就要求拔掉。

A3 的病人大多數是異族同胞,有的酒醉摔斷手、摔斷下巴、胸前肌肉幾乎體無完膚,有的患上奇怪的疾病造成臉一邊腫脹(大象臉),有的天生唇額斷裂(和我一樣)造成鼻子歪曲上唇凹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個人走來都不容易。

在 A3 的第六天,大醫生把另一邊的管子也拔掉,些許的血塊流出。我當時的感覺是從前的九曲十三彎在第三十三年後的秋天後終於修成兩道寬敞通行無阻的康莊大道,空氣在裡頭流暢打轉再緩緩呼出,那種「春天的氣息來了」的感覺,沒有人比我更加懂!

第七天,大醫生終於拔掉我鼻頭上的膠布,抹掉表面上的黏液,再小心翼翼地剪掉人中上的修復針線,每一剪都是我的每一滴淚,而每一滴淚都裝載著辛酸!

我拿起鏡子看看自己的臉,鼻子表面上的皮膚都是一塊一塊紅印,再仔細看看:
我,依然是那個大鼻子;
我,依然是那個眼皮單得不能再單的我;
我,依然是那個上唇不難發現裂縫的我;
我,依然是那個額頭上預伏著M型禿頭的我。
我,依然是那個稍微抬頭就現出多條抬頭紋的我;

可是,這就是我,這才是我,
呼吸順暢的我。

  • 月姬

    让我想起一首歌“。。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 虽忘了是谁唱,但也应景 =)
    唉, 你在我的家乡却身不由己,想回去的我也和你一样,身在异地半点不由人。
    每次你说启程到那再回程都是匆匆忙忙,无暇四处走走,无法一一品赏美食,对于思乡情切的我来说那都是奢侈的。
    所以,我总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些些乐趣或至少不让你觉得那是个陌生的城市。
    也祝你早日康复!

    • 娃娃的「漂洋過海來看你」,正是我在趕去檳城的路上聽到的歌。

  • 月姬

    还有,我想我能体会那“。。眼前的畫面停留在巨大的圓形燈圈。。”
    不会是愉快也不回是反感的体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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